「百文一見」系列座談第二場（2026年1月28日）中文系篇

　　「百文一見」系列座談第二場由臺文所教授蘇碩斌開場，指出在人文資源緊縮的年代，臺大仍迎來人文學院嶄新空間，尤顯珍貴。

　　本場座談邀集文學院院長鄭毓瑜、中文系副主任林宏佳與臺文所所長張文薰，從師承記憶與學術實踐出發，回顧系所發展歷程，展現人文學科如何在困蹇中薪火相傳，延續百年精神。

中文系篇——在傳承中書寫：臺大中文系的學術記憶與人文精神

教學生涯的啟蒙：行書字畫與梔子花

　　鄭院長從自身的教學生涯談起。鄭院長回憶，自己第一份工作就是中文系助教，爾後在臺大任教超過四十年；而真正形塑鄭院長作為學者與教師的，是一位又一位老師的身影。

　　她首先回憶起臺靜農老師。一幅由老師託人轉贈的行書作品，成為她學術生命的重要紀念。鄭院長笑稱，這並非刻意求來的墨寶，而是考上博士班後，來自老師的祝福。更早的記憶，則是在溫州街日式宿舍中，協助送書、隔著矮牆向老師問候的日常。鄭院長仍清楚記得臺老師伏案書寫、滿室墨香的場景：「他偶爾還會抬起頭，問我覺得用哪個印章好？」

臺老師的溫厚親切，至今仍令她印象深刻。碩士班口試結束時，老師對她說的那句「你一定要去考博士班」，成為影響其學術道路的重要關鍵，也開啟了往後四十年的教學生涯。

另一位深刻影響她的老師，是廖蔚卿。廖老師的「文心雕龍」課堂安靜而富有節奏，總在課前將文本手抄於黑板，隨後靜靜坐在一旁，讓學生自行思考，與文本對話。鄭院長回憶，教室裡一片沉默，只有窗外樹影與光線流動，彷彿時間都暫停了；直到課程後半，廖老師才親自上台解說。

由於廖老師住家位於植物園附近，每逢梔子花開的季節，她總會帶著幾朵花走進教室。至今，每當聞到梔子花香，鄭院長仍會想起廖老師的課堂；而那獨特的教學方式，也成為她日後心中始終嚮往的理想教學狀態。

課堂之外，老師的另一面：憶林文月老師

　談及林文月老師，鄭院長特別指出其課堂內外的強烈反差。研究所時期，林老師的課程要求嚴謹，學生需充分準備，課堂上隨機點名發言，內容亦不得重複，每堂課都備感壓力。

　　然而，老師退休後，鄭院長兩度前往舊金山探望，卻見到了截然不同的林老師：親自下廚款待學生，飯桌上是《飲膳札記》中熟悉的料理：炒米粉、糖心蛋、豌豆蝦仁、牛肉麵。另一回拜訪，正在備料的林老師請她先到書房等待，來到書房，桌上放著的，正是當時鄭清茂翻譯的《平家物語》譯稿，顯示出兩人在翻譯與學術道路上長年的互相砥礪。

　　鄭院長回憶，那大概是她見過最自由、輕鬆、快樂的林老師。這樣短暫而珍貴的相聚，使她重新理解老師作為「人」的多重面向，也讓師生關係超越單向的知識傳遞，成為生命經驗的交會。

老師的名字，不只是名字

　　而憶起大學導師丁邦新，鄭院長提到，當時制度為一位導師陪伴學生四年，因此她的大學生涯，幾乎由丁老師一路帶領。

　　鄭院長笑道，現在大一新生的導師活動，多半是聊聊近況；但丁老師第一次的導生會，卻是直接帶著學生來到南港的胡適墓園。那天，他站在墓前，指著墓碑上的碑文，告訴鄭院長那是毛子水老師所寫。碑文寫道：「為學術和文化的進步，為思想和言論的自由，為民族的尊榮，為人類的幸福而苦心焦思，敝精勞神以致身死的人，現在在這裏安息了！」這幾句話，後來成為鄭院長心中反覆咀嚼的準則。每當面對近現代文學人物褒貶不一的評價時，鄭院長總會回到這段文字、在心中提醒自己。

　　鄭院長也提到，在自己求學與擔任助教的年代，近現代文學研究仍受限於禁書制度，許多資料用牛皮紙包裹，鎖在系主任辦公室，無法翻閱。然而，她同時親眼見到五四世代人物的跨領域精神。一次，毛子水老師穿著厚重皮鞋、氣喘吁吁地爬上文學院樓梯，只為到助教室詢問一本新出版的數學辭典。那一刻讓鄭院長明白，這些人所代表的精神，是跨領域、面向未來、充滿意志力的。

　　對鄭院長而言，這些老師們的名字都不只是名字，而是她個人生命，以及臺大人文學科發展歷史重要的指路標：「每一次的相遇，都告訴我們，他們曾經走出一條路，而且會通向未來的新旅程。」

物件如何承載歷史

　　林副主任則從「物件」談起，回憶年輕時在文學院曾對印度黃檀旁、那無人解說的車輪裝置感到不解。直到後來車輪被移至院長室旁並附上解說，才知道那是孔德成老師為復原《儀禮》所製作的馬車。

　　該馬車製於民國57年，為孔老師為了拍攝《儀禮·士昏禮》而製作。孔老師為求還原儀禮的真實樣貌，堅持以考古方法製作，最終選擇自費完成，也解釋了為何中文系會議室中保存著眾多青銅器模型。孔老師更曾帶領學生騎腳踏車前往中研院查閱考古資料，細緻臨摹器物細節。

　　林副主任回憶，孔老師晚年行動不便，學生們便形成了一種默契：有人負責在校門口接應、有人負責扶老師上樓；課後聚餐，老師亦總以周到而體面的方式照顧晚輩。座談尾聲，主持人蘇教授感嘆，中文系老師們的故事如神話般精采，還有待日後持續書寫。這些故事也提醒著後來者：人文之所以能延續，正因為一代又一代的人，願意以自己的名字為路標，指引後來者前行的方向。

側記：宋文郁（臺大臺文所）

【一】座談會紀念合影

第一排左起：臺文所張文薰所長、文學院鄭毓瑜院長、中文系林宏佳副主任。（第二排左二）臺文所蘇碩斌教授、（第二排左三）文學院林美香副院長。（文學院提供）

【二】鄭院長分享求學生涯中與老師們印象深刻的互動（文學院提供）

【三】鄭院長分享臺靜農贈與字畫（鄭毓瑜院長提供）

【四】鄭院長分享與林文月老師（左）於舊金山合照（鄭毓瑜院長提供）

【五】鄭院長分享與丁邦新（左一）、陳琪（左二）、梅家玲（右一）三位老師合照（鄭毓瑜院長提供）

【六】孔德成先生以考古方法製作之馬車車輪（現陳設於文學院二樓，文學院提供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