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大文學院「百年榮光」專欄第二十三篇 彭鏡禧名譽教授(臺大外文系與戲劇系名譽教授)撰
川東‧川西--我的臺大緣
緣起
「我家門前有小河……」,於我而言,不只是兒歌。小時候,家門前不遠之處確實有條小河,也有鵝鴨甚或孩童嬉戲其中。大人稱之為「禾里卡瓦」。後來才知道,這是日語「崛川」(ほりかわ)的發音。崛川這條水渠分隔了新生南路:臺灣大學在川東;正對過來的川西,巷內有許多臺大的教職員宿舍。因為家父任職臺大,我們全家就住在其中一幢日式宿舍。從此我跟臺大結了不解之緣。
少小時候,每逢颱風,經常停電停水。我會提著水桶,跟著兄長和其他住在川西的大人小孩跨過小橋,到川東的臺大提水回家。從初中到高中,我和許多愛打籃球的同學,也常常過河去鬥牛。在1950年代,像臺大這樣開放的籃球場不多。記得球場附近還有兩位小販,在自行車後面掛著兩個鉛桶,一桶冰紅茶,一桶冰檸檬水。因為可以賒欠,所以生意很好。1960年代初期的臺灣,電視機是奢侈品。臺大工學院有一臺電視機。念初中的我,碰到有少年籃球比賽的時候,就擠在人群中,在工學院外面隔著玻璃窗看球賽轉播。
加入大學新聞社
一九六四年吊車尾進了臺大外文系之後,在眾多的社團之中我選擇了大學新聞社。沒想到,初出茅廬的第一個任務竟然是採訪校長錢思亮先生。錢校長溫文敦厚,和藹可親,一點架子都沒有。訪問的內容早忘了,沒有忘記的是他對學生的諄諄叮囑:「不欺暗室」。升大二那年,報社邀請各系主任撰寫對新生的期許。當時的外文系主任英千里先生身體孱弱,我到他的溫州街宿舍去拜訪。他躺臥在床榻上,知道我的來意後,略帶抱歉地說:最近腸胃不好,經常「跑肚子」。他說,文章如果要用英文寫,可以請顏元叔先生代筆;如果要用中文,可以請侯健先生。都可以掛他的名字。《大學新聞》是中文報,所以後來請侯健先生以本名寫了一篇。
在外文系學了一點皮毛,知道英文sophomore(二年級生)源自希臘文 sophos “wise”(聰明)+ mōros “foolish, dull”(愚拙)。英文sophomoric 常用來嘲諷自以為有點知識的人。於是我自己也胡亂湊了一篇,題目好像叫〈且聽聰明的傻子道來〉,裝模作樣,「提點」大一新生。回想起來,當時的自己何其「二年級」啊!
後來和同系的好友林明聰闢了一個專欄「碎嘴集」。可惜風光沒有多久,《大學新聞》就因為刊登了張系國的〈孔子之死〉而被迫停刊。但是在大新社的那段日子,還是挺值得懷念的。為了趕出版,常常和社長(哲學系的學長)周勳男,到印刷廠校對文章。坐著看撿字師傅一邊聊天,一邊在昏暗的燈光下,從一方一方的眾多鉛字中,靈巧地抓出一根根反面的鉛字,依序擺在木盒裡,一篇篇文章就這樣排出來了,實在佩服不已。等看完校樣,決定好標題字體大小,回到家常常已是半夜。
師恩難忘
我不是用功的學生,但是願意對自己喜愛的課程或老師多努力些。印象比較深的有好幾位。劉藹琳老師教我大一英文和大二的文法與修辭,不時給予鼓勵。我念臺大除了拿清寒獎學金以外,也像其他許多同學一樣擔任家教。至少有兩份家教工作是劉老師介紹的。那時候有許多修女、神父、牧師授課。教英語會話的白靜明修女(Sister Marriette)和教作文的羅素瑛修女(Sister Ronayne)住在金門街的聖本篤修院。羅修女的大三作文,每星期要交一篇作業,她都仔細批改。即使大三暑假在陸軍步兵學校受訓,也還經常與羅師書信往來。
臺大外文系一向注重文學。教英國文學史的李本題老師,住在我家斜對面,送過我許多原文書。李老師年紀較大才出國進修,回來時滿頭白髮。他上課有多認真?如果他的課碰上了國定假期,一定會要在禮拜六下午或禮拜天補課!
真正接觸到文學作品,要等到高年級。顏元叔老師的近代英國文學,教材是Modern English Verse。他細緻的講解和洪亮的朗誦,吸引我進入英詩的殿堂。大四旁聽余光中老師為研究生開設的現代英美詩。余老師講課不徐不疾;詩人解詩細膩生動,誦讀英詩韻味十足。也是那一年,系主任朱立民老師大概為了儲備研究生,特別選了一些學生上他的英文作文課,是我論文習作的初階。
研究所時期
考上研究所之後,先去服了一年的兵役。回來註冊時,朱立民老師要我到系裡當助教。這是我人生的轉捩點。回想起那三年一面讀書,一面工作的日子,的確非常忙碌,但也極為充實。特別是親身經歷了外文系的脫胎換骨。
朱老師後來擔任文學院院長,系主任由顏元叔老師接手。這期間他們大刀闊斧修改了外文系的課程,人稱「朱顏改」。加上學成歸國的胡耀恆老師和葉維廉老師,臺大外文系的師資之堅強,在當年國內堪稱一時無兩。他們提倡比較文學研究、重視臺灣文學,相繼創辦了《中外文學》和英文的Tamkang Review;成立中華民國比較文學學會,定期召開國際會議。對國內文學發展及學術研究交流的影響與貢獻,既深且遠。顏老師並且要求研究生組織研討會,定期討論當代的臺灣作家。那真是一段輝煌的文學時代。
研究所三年中,除了追隨朱、顏兩位老師以外,印象深刻的,還有教莎士比亞的客座教授伯納德神父(Father Bernard)、教文學翻譯的虞爾昌老師、教比較戲劇的胡耀恆老師,都是博雅鴻儒,也是謙沖君子。孫靖民老師雖然沒有在研究所授課,但是擔任我們的研究生導師,十分疼惜學生。
研究所的同學課後不時聚在研究室,或各自閱讀,或共同討論,抑或只是閒聊,甚至直到夜深時分。回家之前,偶爾一夥人到大學口吃宵夜,其樂融融。助教工作乏善可陳,只盼著學長黃爺(有光)和王爺(秋桂)等一聲吆喝,高爺(天恩)和我們一幫小助教忙不迭收拾辦公桌,同去羅斯福路上靠近金門街的壽爾康川菜餐廳大啖豆瓣魚。若是時間許可(那是午休兩個鐘頭的幸福年代!),就在文學院的中庭玩飛盤--這在當時是挺新鮮的玩意兒。
不了緣
碩士一畢業,我幸運地在師長的推薦之下,獲得美國傅爾布萊特獎學金,到密西根大學深造,開啟一段新的學習歷程。回國之後,一直留在母校服務,直到退休。堀川早已被新生南路覆蓋,然而無論是川東、川西,還是路東、路西,這小小的區塊提供了我無比寬廣的天地,成為這輩子往返流連的場域。如今偌大的臺大校園仍然是我漫步、運動,享受人生暮光的場所。川東/川西開啟的緣分還沒有結束。臺大養我育我,可謂恩同再造。謹祝母校校運昌隆,大步迎接下一輪更為光輝的百年!
(民國114年5月23日初稿; 8月8日修訂)

圖1、1950年代台北市新生南路景象(接近仁愛路附近)_照片來源:秋惠文庫

圖2、聯合報_19640827_乙組榜單

圖3、顏元叔教授

圖4、與朱立民教授合影

圖5、與孫靖民教授合影。合影的研究所同學:前排左:夏燕生;右:周樹華
後排左起:陳鵬翔;林茂竹;張靜二;李文彬;張漢良;彭鏡禧

圖6、民國56年畢業紀念冊(師長)(一)

圖7、民國56年畢業紀念冊(師長)(二)

圖8、民國56年畢業紀念冊(學生)(一)年輕的彭老師在哪裡?

圖9、民國56年畢業紀念冊(學生)(二)年輕的彭老師在哪裡?

圖10、民國56年畢業紀念冊(學生)(三)年輕的彭老師在哪裡?

圖11、彭老師那屆同學出遊圖集(一)

圖12、彭老師那屆同學出遊圖集(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