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大文學院「百年榮光」專欄第二十一篇 陳雅芬教授（美國印第安納大學布魯明頓校區東亞語言文化系教授）撰

〈文學院記憶 南山不寂寞，懷念朱炎教授〉

03/03/2025

我是大學聯考第一次考英文作文的那一屆。對我人生而言，最重要的轉捩點之一，就是在1981年考上了台大。至今，我仍記得1998年找工作時，在中西部某大學校園面試中，當時有位著名的中國歷史教授用充滿讚嘆的語氣問我：「聽說妳是台大外文系畢業的？」雖然不太記得在聯考前我究竟填了多少個志願，因為家境的關係，台大外文系是當時我唯一一個非師範院校的選項，沒想到那年考運極佳，「不小心」上了第一志願，還差點得重考。雖然沒進師範院校，畢業後竟然在導師宋美璍教授的推薦下開始教書，並且一直堅持到今天。，我1987年赴美留學，畢業後在台灣、美國多所大學擔任過教職。在這幾十年裡，每當我想到台大，除了杜鵑花外，最令我懷念的就是那座古樸、典雅的文學院。

大學時期，我遇到了幾位對我影響深遠的教授。朱炎教授、宋美璍教授、辜懷群教授、王文興教授、王德威教授等，他們的身影至今歷歷在目。尤其是朱炎教授，作為當時的院長，他對我的影響尤為深刻。每當我回想起大學時代，朱老師的身影總會不自覺地浮現在腦海中。朱老師那股豪情，以及他對我的一生影響，讓我始終無法忘懷。在他擔任院長期間，我出國前後曾數度走進過他的辦公室，也曾在不同的場合與他相遇。有時是偶然相逢，有時是特地拜訪，尤其是在台大附近的餐廳。

大三時，朱老師教我們外文系雙號組的必修課「小說」。他於戰亂時以流亡學生身分隻身來到台灣，是個性情中人，性格豪爽、真摯，情感豐富，時常在講到動情之處不禁淚流滿面。朱老師曾與我們分享他年輕時流亡的經歷，還談到他在西班牙求學的故事。每當他講起思念母親的情感，他的眼眶總是會泛起淚光。朱老師的年輕時代充滿困苦，三餐只吃兩頓，一頓只喝水；在西班牙留學時，他甚至得跑龍套賺取生活費。然而，令我最印象深刻的，卻是有一次他帶我們全班到碧潭划船「補課」，在船上，他情不自禁地高歌一曲，那種豪邁與慷慨激昂的神情至今仍深深印刻在我的記憶中，並且改變了我對補課方式的認知。此外，他還曾邀請我們到他家中坐，談起當年追求師母的趣事。尤其是他第一次和師母約會時，由於經濟拮据，他無奈地告訴師母，她可以選擇坐車或吃飯，但無法兩者兼得。

大學畢業後，我申請出國深造，為了獲得老師的推薦信，第一次走進了院長室。當時，得到了朱老師的推薦，這讓我申請美國研究所時順利很多。每次回國，我都會抽空去拜訪朱老師，事先與他的秘書王小姐聯絡，約定拜訪的時間。雖然我對周遭環境的觀察力不夠敏銳，無法記得院長室的具體擺設，只隱約記得那個寬敞的空間，和老師在辦公桌後展現出來的那雙充滿慈愛與關懷的眼神。

最後一次見到朱老師，是在鹿鳴樓的餐廳巧遇。當時，老師問我是不是當年班上最優秀的學生，我答道：「不是」，但其實我很想補充一句：「雖然我不是班上最優秀的學生，但或許是班上和老師最有緣分的。」朱老師的肯定與鼓勵，一直是我不斷前行的動力之一。謝謝您，老師。您讓我明白，與學生的互動可以延伸到家裡，補課不一定非得在教室裡，並且不畏於在學生面前表達自己的感情，這些深深影響了我近四十年的教學生涯。

後記：去年十二月初，我在聖地牙哥州立大學見到了負責中華中心的1968年畢業外文系學姐劉麗容教授，一起回憶了當年在台大認識的許多人和事。我和學姐相差近二十屆，並無太多交集，但在談到給她印象最深、影響最大的教授時，她激動地流下了眼淚，她提到了朱老師，並向我展示了她最近編輯的「華人」雜誌，裡面有篇標題為「餓是今生最深的記憶」的朱老師寫的文章。幾天後，應母校的邀請，我回台灣為學生舉辦工作坊，並在回台後的第二天，將這本雜誌親手交到朱師母的手中。於此感謝朱師母十年前三十重聚時送給我《南山不寂寞》這本子女、朋友、門生思念老師的文集。

圖1、1985年畢業典禮與朱老師合影_陳雅芬提供，1985

圖2、1999年逢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尾牙  _陳雅芬提供，1999   

圖3、2024年陪印大國際處同仁到台大參訪期間 _陳雅芬提供，2024

圖4、朱師母 _陳雅芬提供，2024